当代,低空经济已经成为众所瞩目的新兴产业。载人无人机、垂直起降直升机等新型航空器层出不穷,为人们的交通出行、物流运输与作业生产提供了极大的便利。人们早已习惯这一科技的存在,并对其发展前景抱有持续的信心。
然而,在莱特兄弟1903年成功之前,飞行器面临的是一种根本性的质疑:比空气重的机器究竟能不能飞?这几乎成为了科学界的共识。即便在莱特兄弟试飞成功之后,这一质疑仍持续了数年才被逐步打破。
科学界论证“不可能”:以数学与物理之名
1888年,加州大学地质学与自然史教授约瑟夫·勒孔特宣称“纯粹的飞行机器是不可能的”,并提出了三条“不可争辩的事实”:动物飞行的体重上限不超过五十磅;人造机器不可能比动物机体更高效,因此飞行机器的重量上限也不超过五十磅;而任何载人飞行器连同燃料和工程师,重量不可能低于三四百磅。这一推理在逻辑上看似严密,却忽略了一个关键变量:内燃机的出现将彻底改变动力与重量的比值。
勒孔特并非孤立。航空史上最著名的否定者,当属威廉·汤姆森与西蒙·纽康。
曾任伦敦皇家学会会长、被誉为现代热力学之父的开尔文男爵威廉·汤姆森,曾坚定否定航空飞行器的可能。1896 年,他在拒绝加入英国航空学会的信中写道:“对于气球以外的空中航行,我没有丝毫信心,也不指望我们听说的那些试验会有任何好结果。”1902 年接受《纽约报》记者 Garrett P. Serviss 采访时,他也表明说:“任何气球、任何飞行器都永远不会在实用层面取得成功。”

西蒙·纽康则是美国航海天文历局台长、美国科学促进会主席,在当时拥有极高的学术权威。1903年,就在莱特兄弟成功飞行的同一年,纽康撰文论证动力飞行不可能实现。1906年,他仍然坚持这一判断。他写道:“证明任何已知物质、已知机械形式和已知力的形式的组合,都无法结合成一种可供人长距离飞行的实用机器。”

纽康的女儿后来在《纽约时报》上撰文为父亲辩护,指出纽康的论述基于当时“已知形式的机械”和“蒸汽或电力驱动的动力”,而“只有在发明内燃机——即一种新的‘机械形式’和新的动力之后,人类才能飞行”。这一辩解有其道理,但它恰恰说明了科学界做出否定判断的典型局限:以现有技术条件为边界,将暂时的不可能误认为永恒的不可能。
政府的审慎与退缩:兰利飞行器的教训
除了科学家们的质疑,航空器的研发与发展也没有得到政府稳定的肯定与扶持。这与政府对风险规避的考虑有关。
塞缪尔·兰利时任史密森尼学会会长,曾出版《空气动力学实验》提出飞行器理论,并在1896年成功试飞无人飞机模型。随后,兰利获得了美国联邦政府五万美元的资助,用于研制“飞行者”(Aerodrome)。然而,1903年10月7日和12月8日两次试飞均因弹射装置故障而坠入波托马克河。
兰利的失败产生了深远的制度性后果:同年12月17日,莱特兄弟成功完成实验。当他们随后向美国陆军军械委员会推销他们的飞行器时,委员会明确表示,只有在成功的公开演示之后才会考虑购买——兰利项目的失败“在每个人心中仍然记忆犹新”。莱特兄弟为了保护技术,拒绝在签订合同前展示技术,谈判破裂,最终转向欧洲市场。

兰利本人的遭遇也极具象征意义。试飞失败后他受到了媒体铺天盖地的嘲弄。据记载,兰利对友人说“我毁了,一生是个失败”,并在两年后去世。兰利的失败强化了一种制度性保守:在航空这种高风险前沿领域,公共资金的支持变得更为谨慎。
法国政府的态度同样如此。电气工程师克雷芒·阿德尔(Clément Ader)在法国政府资助下建造了大型蒸汽动力飞行器,并于1897年在萨托里军事基地秘密试验“三号飞行器”(Avion III)。有目击者声称,“飞行器起飞后很快就破碎了”。法国政府在已投入超过六十多万法郎后拒绝继续拨款,最终阿代尔放弃了解决这一问题的尝试。
媒体的嘲讽与怀疑:一场“骗局”
媒体的否定在莱特兄弟案例中表现得尤为持久。1903年莱特兄弟实现了成功飞行之后,第一篇公开发表的目击报道并未出现在《科学》《自然》或《纽约时报》上,而是刊登在1905年1月《养蜂集锦》杂志上——主流科学媒体和新闻媒体要么不相信,要么不感兴趣。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否定。
1905年,法国媒体《汽车报》报道莱特兄弟成功飞行后,巴黎方面普遍持怀疑态度。由于缺乏公开演示,大多数法国航空俱乐部成员认为记者被骗了。1906年2月,《纽约先驱报》巴黎版发表了一篇尖锐社论,题为《飞行者还是骗子?》。文章直言:“莱特兄弟要么飞过,要么没飞过。他们要么有一台机器,要么没有。事实上,他们要么是飞行者,要么是骗子。飞行很难。但说‘我们飞过了’很容易。”
1908年5月,《纽约时报》刊登了一篇态度鲜明的文章,开篇写道:“飞行机器,无一例外,都迅速证明了那句格言的真理:‘上升之后必有下落’。”文章承认未来世代或许对航空旅行的怀疑会减少,但仍断言“远距离客运飞行器的梦想……可能永远不会实现”。
同月,该报还报道了德国航空专家对莱特兄弟的批评,称其此前的飞行声明的“骗局”已经“彻底落实”,因为一次坠机事故“彻底揭穿了莱特兄弟此前每次飞行二十英里的传说”。
几年之后,人们才普遍接受莱特兄弟确实驾驶他们的机器飞行过。毕竟,当包括西蒙·纽康教授在内最博学的教授们已经“证明”动力飞行是不可能的时,谁敢提出这样的主张?

文学界的复杂态度:凡尔纳的“疯狂”隐喻
20世纪初,正是科幻小说崭露头角的时代。一些作品中对飞行风险的渲染和对飞行者的塑造,潜移默化地塑造了公众认知。
在儒勒·凡尔纳的短篇《空中历险记》中,主角被一个自称“殉道者”的疯狂科学迷劫持,被迫经历高空险境。这位科学迷在狂乱中列举了气球飞行史上的死亡案例:1819年布朗夏尔夫人在气球起火后坠亡,赞贝卡里在多次事故后最终殒命。凡尔纳借疯子之口讲述这些悲剧,其效果是双重的:既呈现了飞行探索的勇气,又将科学迷刻画为不顾后果的偏执者。
这种刻画方式在当时的通俗文学中并不罕见,它将飞行与危险、疯狂和死亡联系在一起。再结合同时代学术权威、主流媒体对发明家们的嘲弄,一定程度上在公众的心理层面构成了一种阻力。
然而,文学界对航空的态度是多样的。H.G.威尔斯在1902年就预言:1950年时将出现可用于战争的、重于空气的飞行机器。但他同时预期这一观点会招致“相当的嘲笑”。这说明在当时的知识氛围中,相信航空可行本身就需要勇气。
航空飞行器在发展初期遭遇的否定与阻碍,既有来自学术权威的怀疑,也有来自政府的不信任,还有媒体对事故与失败的放大报道。然而回到历史现场,这些否定并非简单的“愚蠢”或“保守”,而是折射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:当技术的临界点尚未到来,社会应当如何看待科学与行业的可能性?而在科技飞速发展的当下,人们又该如何以审慎而精确的态度面对新的技术焦虑?或许20世纪航空飞行器的初创者们,恰能为我们提供答案。
引用:
1.To Major Baden Baden-Powell, in reply to a request to join the moribund Aeronautical Society, Correspondence of Lord Kelvin.
2.Utter Impracticability of Aeronautics & Favorable Opinion on Wireless, The Newark Advocate, April 26, 1902, p. 4.
3.Negative Science and “The Outlook for the Flying Machine”, Current Contents, Vol:3, 1997, p.155-166.
4.Patrick Luiz Sullivan De Oliveira, Ascending Republic The Ballooning Revival in Nineteenth-Century France, The MIT Press, 2025, pp.241-270.
5.Françoise LUCBERT, Stéphane TISON, L’imaginaire de l’aviation pionnière Contribution à l’histoire des représentations de la conquête aérienne, 1903-1927,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RENNES, 2016.
6.Jules Verne, A drama in the Air.
文:雷子妍
排版:雷子妍

